朱岩 李晓东：2026年中国数字经济发展的十个趋势

2026年中国数字经济发展的十个趋势

文/朱岩 李晓东

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

清华大学互联网治理研究中心

伏羲智库

2025 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我国经济总量连续跨越新关口，全年预计达到 140 万亿元。中国的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国防实力、综合国力都已经跃上新台阶。2025 年 10 月 20 日至 23 日，中国共产党第二十届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审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为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指明了方向、擘画了蓝图。建议指出要：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健全数据要素基础制度，建设开放共享安全的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深化数据资源开发利用。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实施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工程。加快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创新，突破基础理论和核心技术，强化算力、算法、数据等高效供给。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以人工智能引领科研范式变革，加强人工智能同产业发展、文化建设、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相结合，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加强人工智能治理，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政策制度、应用规范、伦理准则。完善监管，推动平台经济创新和健康发展。

2026 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篇之年，面对发展数字经济、建设数字中国的巨大历史机遇，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清华大学互联网治理研究中心、伏羲智库，在 2024 年、2025 年共同研判数字经济发展趋势的基础上，再次对人工智能应用、数据要素市场、数智化转型、数智治理等方面的发展趋势进行分析，提出数字经济在 2026 年的十个发展趋势，与各界同仁探讨。

总结“数据二十条“实施三年来的经验，全国各地都已意识到单纯建立数据交易所的局限性。完善的数据要素市场必须要系统解决确权、登记、定价、流通、收益分配、治理等一系列问题。解决问题的路径必然走向”数智技术+制度创新“的双轮驱动模式。因此，2026 年全国数据要素市场将不再是到处建“数据交易所”，而是围绕“数据授权运营+可信数据空间+场景化交易”的基于技术平台的制度深耕阶段。公共数据（约占当前可交易数据总量 70%–80%）将通过“授权运营+场内交易”等模式进入市场，成为数据要素价值释放的“压舱石”。上海、深圳等地数交所已经探索“政所直连”公共数据产品，例如社保等数据以模型/核验服务形式进入金融风控场景，形成跨区域数据融合新模式。政务数据正在流向普惠金融、城市治理、交通调度、医疗健康等高价值领域，以“原始数据不出域、数据可用不可见”的方式输出模型和核验服务。就企业数据而言，在前几年探索企业数据确权、交易模式的基础上，2026 年将大量出现面向产业生态的多样化数据场外交易模式，从而大幅提升企业间数据交易的活跃度。

随着国家数据基础设施建设的持续升温，我国的数字基础设施建设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东数西算”工程不断升级，数据中心正在从“能耗大户”向“绿色引擎”转变，液冷、高压直流等技术日益普及，智算中心绿电使用占比显著提升。新建数据中心普遍采用液冷、模块化设计和能源管理调度系统，PUE 持续下降，部分区域数据中心实现与风电、光伏等清洁电力的深度绑定。

大中型政企的数据平台基本完成从传统数仓向湖仓一体的迁移，打造智能可信的数据底座。同时紧密围绕应用场景，开发建设统一的数据资产目录与数据治理体系，支持面向数据价值增值的业务自助分析、AI 高质量数据集等功能。面向新市场需求的湖仓一体，2026 年将在金融、医疗、能源等领域规模化落地。

2026 年，可信计算全国性基础设施将会加速建设，中国信通院的星火链网、国家信息中心的区块链服务网络（BSN），经过了前些年的积累，已经开始在我国数字经济和数字治理领域发挥重要作用，并有望在 2026 年迎来建设和应用的高峰，从而极大推动我国数字可信经济的快速发展。

2025 年我们发布的分析报告，重点强调了可信数据空间的建设。2026 年，这一趋势将从“点状”探索迈向“网状”互联。只有数据在某个领域的可信还不够，数据必须在更大范围、更高效率、可信地流动起来，才能释放出真正的价值。为此，2026 年，“数据互操作”技术将引起更多人关注、并取得突破性进展。在可信框架下，跨平台、跨行业乃至跨国的数据交换将不再依赖繁琐的双边谈判，而是通过标准化的互操作协议和智能合约实现，把数据互操作从技术层面升级为价值层面的互操作，进而加速数据与应用解耦的快速市场化配置。在可信和智能技术的支持下，数据将在“可用不可见、可控可计量”的前提下于不同主体间以价值流的形式顺畅流转。这样将真正打破因平台壁垒和地缘政治造成的“数据孤岛”，让数据要素在更广阔的生态中产生倍增效应。2026 年，数据互操作协议（Data Interoperating Protocol，DIP）有望获得与 HTTP、TCP/IP 同等重要的地位。

随着基于价值的数据互操作模式的成熟，数据产业生态中将涌现出大量以“数据产品”为核心的新型服务商。企业将不再仅仅把数据视为 IT 副产物，而是将其作为核心资产来运营管理。在合规监管下，数据质押、数据证券化等基于数据资产的金融创新将加速落地。数据要素将正式成为驱动企业增长的新动力。从理念走向实践，从成本走向效益，数据经济占 GDP 比重将进一步攀升。

2026 年传统通用大模型的市场价值进一步释放，但在资本市场的持续助推下，一些 AI 企业处于高位运行状态，需要警惕在市场需求变化时的泡沫效应。

如果说 2023 年是大模型“应用元年”，那么 2026 年则将是智能体“应用元年”，以及具身智能和科学 AI 的“产业化加速年”。AI 不再只是聊天或生成内容，而是可以规划任务、调用工具、协同完成复杂流程的“多智能体互联”，从而深度嵌入政府与企业的所有流程。从互联网时代开始的世界广泛互联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互联的对象不再局限于“人与人”或“人与机”，而是将进一步扩展到大规模的“人与 Agent”。在这一阶段，专注于不同领域的 AI 智能体将通过统一的接口标准实现自主协作和任务分配。这一趋势将催生出全新的“智能经济”模式，并对底层网络架构、支付体系以及信任机制提出全新的要求。为此，2026 年必须加快构建适应高频、小额、智能交互的新一代智能体交互协议。

具体而言，2026 年行业大模型（金融风控、工业质检、医疗影像等）在头部机构中基本完成从试点到生产的切换，“大模型+小模型/专家模型+知识图谱”成为标准技术路线。面向产业生态运营的智能体覆盖营销、客服、采购、风控、运维、供应链、金融等场景，能够跨系统调用应用程序接口（API）、协同机器人流程自动化（RPA）和业务系统，形成端到端的流程自动化。科学 AI（药物发现、材料设计、基因编辑等）与产业界深度协同，显著缩短研发周期、降低试错成本。

过去五年全球传统产业的转型发展加速，而转型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构建产业互联网。产业互联网以信用为核心、以数据为纽带，打造产业生态快速响应市场多样化数智需求的新模式。2025 年，随着传统产业内卷式竞争的加剧，越来越多的企业意识到以单一企业为主体的数智化转型是不可持续的。破解内卷式竞争，必须要应用新质生产力，彻底摆脱传统的经济增长方式，通过构建产业互联网满足市场日益涌现的数智需求，从而让每个企业在产业互联网上都有自己的生存空间，而不是同质化竞争。

2026 年，越来越多的传统产业将逐渐接受产业互联网的数智化组织理念，并开始尝试打造不同于以往的产业互联网平台。数智需求将成为构建产业互联网的原生动力，这些新需求不只来源于需求方，也同样来源于产业链其它环节的共同培育。比如房地产行业，居民住宅的数智需求，是需要设计、施工、设备厂商等与消费市场共同培育，才能产生出新的市场。数智需求推动产业生态必须打造能够集成需求的数智平台，从而为市场提供多样化的数智产品。制造这些数智产品的产业链、供应链也会发生革命性转变，数智信用会成为运行于平台上、支撑数智生产的基础设施。2026 年，这种“数智平台+数智信用+数智需求”的产业组织新模式将开始涌现。

2025 年被视为中国“脑机接口发展元年”，2026 年则被普遍预期为“商业化元年”。当前，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呈现侵入式、半侵入式、非侵入式并行突破的格局。脑机接口的应用，也从运动功能重建扩展到癫痫/抑郁治疗、睡眠调节、注意力训练等场景，同时向消费电子和工业控制渗透。

美国 Neuralink 公司计划 2026 年开启脑机接口模组的大规模量产，中国目前也出现多条技术路线，侵入式、半侵入式临床试验不断推进，部分国产芯片已经实现临床植入手术。在医疗领域，脑机接口从试验性质的治疗手段，逐步纳入部分城市的医保和收费标准体系，成为神经系统疾病诊疗的一种常规选项之一。在非医疗领域，非侵入式头戴设备用于疲劳监测、注意力训练、睡眠与情绪调节，在电竞、教育、高压作业岗位等细分市场也将实现规模化应用。在工业领域，基于脑机接口的人机协同操作、远程装备操控等进入试点应用阶段，为高危环境作业和特种装备操控提供了全新的交互方式。

脑机接口的价值远不止于现有的应用，2026 年有望开启“人机融合智能”新时代。对人类大脑数据的深度采集和解析，将会向外界输出人的智能，从而形成人的智能与人工智能的更加顺畅的融合，也就是所谓“人机融合智能”。

2025 年美国的天才法案在全世界引起了对分布式金融（DeFi）的重新认知。在数据可信、智能工具成本下降的技术条件下，稳定币、实物资产代币化（RWA）快速发展，对既有的全球清结算体系、资本市场体系形成了潜在冲击，并有望通过信用体系重塑来弥补传统金融市场的不足。

在全球范围内，DeFi 正从早期的“监管空白期”进入“制度化重构期”，欧盟 MiCA 等框架为加密资产与 DeFi 划定了明确合规边界， 明确了加密资产服务提供商的合规义务，监管开始主动渗透到链上协议和基础设施层。在中国，各部门也高度重视分布式账本、分布式数据库、隐私计算等分布式金融技术，并开始用于提升金融体系韧性、效率和透明度。2025 年香港出台稳定币条例，意味着中国也在积极探索分布式金融市场的开发。中国金融监管部门对非法金融活动打击力度持续加大，整体方向是引导分布式技术在合规框架内服务实体，而不是无序创新。

2026 年，在海外市场，预计更多 DeFi 协议选择通过注册、牌照、白名单机制与合规机构合作，与传统银行、券商形成“分层架构”：链上资产管理与合规入口分离。在中国市场，基于分布式数据库和隐私计算的跨境支付、联合风控、供应链金融、数据资产管理等模式将会涌现。在持牌机构主导下，稳定币与央行数字货币（包括数字人民币）将与商业机构的分布式系统协同，在跨境结算、贸易融资、绿色金融等场景形成试点网络。

在 2024 年和 2025 年，我们一直强调数据治理在数字治理中的核心地位。到了 2026 年，随着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社会运行，传统的静态法律法规将面临巨大挑战。我们将迎来“代码即法律”的升级版“算法即治理”的新时代。网络空间治理将不再只依赖事后的法律追责，而是更多地依靠嵌入底层架构的智能合约、隐私计算和合规算法，实现全流程的“技术合规”。尤其是可信数据空间的建设完善，将极大改变社会治理的基本逻辑，并大幅降低保障社会和市场可信性的成本，提高治理的效率和准确性。

与此同时，2026 年对 AI 生成内容（AIGC）和自动化决策的伦理审查也将从学术探讨走向强制性标准落地阶段，从而打造一个更具韧性、更智能的、多元主体协同的网络空间治理体系，确保数智时代网络空间的安全合规，普惠平权。

随着数据要素市场和 AI 的大规模落地，大量既有学科都已开始走向数据化、智能化，并正在形成各学科新的知识体系。人才培养也从传统的数智技术培养，走向了如何基于数智技术解决现实中问题的数智思想培育阶段。2025 年 10 月 21 日，《自然》（Nature）杂志在其官网首页以头条形式刊发了题为“大学正在拥抱 AI：学生会变得更聪明还是停止思考？”（Universities are embracing AI: will students get smarter or stop thinking?）的深度专题报道（News Feature）。该文由《自然》杂志资深编辑海伦·皮尔逊（Helen Pearson）独立撰写，并同步刊登于 10 月 23 日出版的《自然》第 646 卷正刊。文章聚焦探讨生成式人工智能对全球高等教育带来的深刻变革与挑战，在全球范围内选取了清华大学、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牛津大学、悉尼大学等近十所世界顶尖高校作为核心案例进行比较分析，其中对清华大学的探索实践给予了最为突出和详尽的分析。该文充分体现了中国正在引领新一轮的学科创新，贡献人才培养新思想。

2026 年，将有更多高校和人才培养机构拥抱数智思想，改变既有的人才培养模式，以满足日益涌现的大量数智化新岗位。数据治理、数据资产运营、AI 工程师等方面的人才缺口明显拉大，大量相关岗位已从“新兴岗位”快速向“制度化岗位”转变。在企业组织架构中，数据治理委员会、AI 委员会、首席数据官（CDO）、首席 AI 官（CAIO）等角色更加常态化。2026 年基于 AI 平台的开放式、社区型人才培养模式（如美国的 Udacity、法国的 42 学校等）将倍受重视，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复合型人才将大量涌现。

面对复杂多变的全球地缘政治局势，2026 年中国在数字空间国际合作中的角色将变得更加务实而关键。我们将不再只是数字产品的出口国，而是数字治理方案和全球一体化数字基础设施的贡献者。全球各国都开始充分意识到，在数字世界中，基础设施的一体化建设是必然的趋势，是全人类共同福祉的体现。为此，各国都在加大在这一领域的投入，尤其是南方国家，数字空间已经成为这些国家实现跨越式发展的重要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