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栾晓曦 徐鹏 于晓燕
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
2023 年 12 月，教育部《关于全面实施学校美育浸润行动的通知》首次明确提出“学科美育”概念，强调要“充分发挥相关学科的美育功能”，“分学科推动制定美育教学指引”。这一政策的出台，标志着美育实践从单纯的艺术课程拓展至全学科领域，也预示着教育范式正在经历一场深刻变革。
在人工智能（AI）重塑人类认知边界的今天，当算法能够完成逻辑推理、数据分析甚至艺术创作时，美育，不再仅仅是艺术技能的习得，而是成为人类在智能时代保持主体性、创造力与情感韧性的核心阵地。“学科美育”这一全新育人范式，通过重构学科分类逻辑，剥离哲学美学与教育实施的双重维度，构建包含艺术素养、技能知识、心理韧性、哲学思辨与创新精神的五维模型。在 AI 语境下，通过智能体与生物体的协同发展，实现从“知识传授”向“审美素养生成”的跃迁，为未来的教育实践与产业布局提供学理支撑与行动指南。
当我们谈论“学科美育”中的“学科”时，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语文、数学、英语等行政管理式的学科门类，或者是 STEAM（科学、技术、工程、艺术、数学）这种跨学科的组合方式，亦或是德智体美劳的素质教育分类。学科美育的学科分类，既不遵循传统的知识门类划分，也不追求跨学科的简单整合，更不是将美育从“五育”中抽离出来单独对待。它的独特性在于：以美育的目标为出发点，重新审视和组织各学科中能够服务于审美素养提升的内容要素。换言之，这是一种“功能导向”的学科分类——凡是能够培养人的感性能力、丰富人的情感体验、提升人的精神境界的学科内容，都应纳入学科美育的视野。
传统的学科分类是基于知识的存储与检索逻辑（Library Logic），目的是方便知识的切割与分发。而学科美育需要的分类，是基于认知的审美逻辑（Aesthetic Logic）。在 AI 时代，知识的获取成本趋近于零，知识的“分类”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知识呈现出的“美感形态”。因此，学科美育的“学科”应当被定义为：能够独立承载特定审美体验、激发特定认知模式的知识与实践集合。
在学科美育的语境下，美育不能停留在抽象的理论层面，也不能局限于具体的技能训练，我们将美育拆解为“哲学美学”（Aesthetics）和“教育实施”（Education）两个相互关联但功能迥异的维度，以期完成从哲学美学到教育实践的转化。
第一维度：哲学美学——人的审美品位的影响因素。鲍姆嘉通讲所谓美，是“感性认识的完善”——感性表象能够清晰、生动、丰满地呈现对象的内涵和意义，两者达到和谐统一。康德对和谐统一进行了进一步的阐释，审美是无功利的情感判断，是与对象的表象紧密结合，在逻辑思维与想象力的共同作用下，达成的外在形式与主体心灵的和谐一致，这种和谐所带来的愉悦感，就是美感。席勒继承并发展了康德的观点，针对资本主义发展带来的人的感性与理性的分裂提出了美育的理念，在尽可能的和谐之中培养我们的感性和精神的整体。从哲学层面看，美育首先需要研究审美品位的影响因素，在这个维度上，学科美育关注的是认知的输入端。
因此，学科美育是以美育人为根本目的，立足各学科美育资源，贯穿教学全过程的协同育人体系，也是美育浸润学科教学的教育范式。育人目标上，融入美育提升审美素养、激发创新；教学过程上，秉承大美育观，通过审美化设计将美育有机融入学科教学。
第二维度：教育——传播与教授的作用机制。当美学进入教育场域，它就转化为一种作用机制。这不再是关于“美是什么”的形而上讨论，而是关于“如何高效地传递美”的方法论。教育维度关注的是行为的输出端，即通过何种课程设计、何种交互装置、何种师生关系，将上述哲学层面的审美认知，内化为学生的高级趣味和价值判断能力。
审美素养不是单一的能力，而是一个复合的结构。在AI生成图像泛滥的今天，对色彩、声音、形态等感官信息的敏锐捕捉与表达能力，具备辨别“原本”与“生成”的细腻感官尤为重要。同时，无论是编程的代码之美，还是工匠的榫卯之美，精湛的技能本身就是美学的载体，因此没有技能支撑的审美是虚无的空谈。真正的美往往伴随着崇高感，而崇高感源于对自然、技术奇点等巨大力量的克服，在面对 AI 带来的生存焦虑时，拥有强大的心理韧性，能欣赏逆境中的悲剧美与力量美，是现代人生存的关键。而审美的最高级是思想和创新，在算法黑箱面前，保持批判性思维和逻辑推演的思辨之美，是人类区别于机器的尊严所在。因此，从教育实践的角度，可以将“美的维度”归纳为五个相互关联的层面：艺术素养、技能知识、心理韧性、哲学思辨和创新精神，学科美育旨在通过这五个维度，重塑人的完整性。
通过 在技术与感知的交汇节点，依附于特定技术装置、特定时空节点或特定数据接口等的艺术形式，在具体的数字化或实体化节点之上，连接虚拟与现实的锚点，利用 AI 即时反馈、VR 沉浸体验等互动机制，营造“破坏性创造”空间，让科学美学的真理之美、实践美育的善用之美“看得见、摸得着”。中小学阶段这一时期的自我意识觉醒，应利用游戏化教学、编程艺术等强互动机制，让他们在规则与自由的博弈中理解学科逻辑。
以美的维度为导向的学科设计。学科美育的从业者需完成一次认知的“升维”：美有不同的维度，不同维度的美需要不同的教育方式。这意味着，学科美育的设计不能一刀切，而应根据培养目标来选择和组织学科内容。在设计课程时考虑技能、思辨、韧性等多个维度，根据培养目标来灵活剪裁“学科”内容。
艺术素养的培养需要大量的感性接触和表达实践。对于这一维度，学科美育应提供丰富的审美体验机会。学校、博物馆、研学基地等美育场所，应从“陈列室”转变为“实验室”。不同的学科美需要不同的物理载体。根据学科门类部署可视化的大数据交互屏、微观世界的显微投影装置、沉浸式剧场或静谧的阅读胶囊等设置装置，利用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技术，创设沉浸式的审美体验环境。场馆内的路线设计应遵循“好奇—探索—互动—反思”的心理机制，利用 AI 导览助手，实现千人千面的研学体验。
学科美育从短期来看，要包含学科知识技能的审美化掌握。让学生在学科学习中，不仅掌握知识技能本身，还能体验到知识技能的美学意蕴。从长期来看，学科美育的目标是学科审美素养的全面养成。具有学科审美素养的人，能够在学科领域中发现美、欣赏美、创造美，使学科活动成为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持续的学科美育浸润，培养学生稳定的审美取向、敏锐的审美感知和独立的审美判断，需要系统性的课程设计、全方位的场景体验和持续性的教育浸润。
未来的教育对象不仅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还包括不仅限于人类的协作智能体，因此学科美育产业应关注“人机共生”形态下的新需求，致力于构建一个生态系统，重点发展能够连接人类感官与 AI 算力的中间件，利用 AI 技术开发辅助审美学习的工具，例如，能够将音乐旋律自动转化为 3D 打印模型的教育软件，或者能够辅助人类进行复杂哲学辩论的 AI 苏格拉底助手。同时建立学科美育资源平台，整合各学科的审美素材、教学案例、课程设计、评价工具等资源，支持教师之间的资源共享和经验交流，促进学科美育实践的持续改进。
学科美育的使命，是通过挖掘学科内部的审美要素，使知识学习成为审美体验的过程；通过遵循审美发生的规律机制，使教育教学成为师生生命成长的场域；通过智能体与生物体的协同发展，使技术进步服务于完整人格的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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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题来源：教育部国家高端智库课题《学科美育内涵和教育价值研究》，作者：栾晓曦、徐鹏、于晓燕，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互联网产业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