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赵易凡 杨霞 关瑞玲
我国城市在资源禀赋、产业结构、创新能力和发展阶段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绿色发展面临的任务也不相同。绿色技术、资本和高端产业集聚度较高的城市,发展重点已由单项技术应用转向产业体系建设;科教资源丰富、新兴产业增长较快的城市,仍需加快钢铁、石化等传统产业的绿色改造;生态本底优越的城市,需要进一步完善生态产品经营和价值实现机制;资源依赖程度较高的城市,则要在保障能源供应和稳定就业的同时,培育接续产业,逐步降低对传统资源产业的依赖。
绿色能源、数字技术等新动能要形成实际效益,需要与当地的产业基础、能源结构和治理能力相结合。城市绿色发展不仅体现在能耗、碳排放和环境质量的变化上,也体现在产业方向和实施路径是否符合当地实际。基于城市发展阶段、创新能力、产业结构、生态条件和资源依赖程度,本文概括出领航型、创新型、生态型和资源型四种典型城市发展路径,并结合深圳、南京、丽水和鄂尔多斯的实践展开分析。四种路径并非对城市的固定分类,而是对其现阶段绿色发展重点的概括。
领航型城市通常具有较强的绿色产业基础,绿色低碳技术和高端创新要素集聚,产业结构相对优化,绿色发展已经从单个项目和单一产业逐步走向系统化推进。
领航型城市下一步要解决的是扩大成熟技术的应用范围,推动产业链上下游协作,并将成熟的实践经验进一步转化为标准和规则。在此基础上,领航型城市还需要加强区域间绿色产业和创新资源协同,进一步发挥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和绿色转型中的作用。
领航型城市需要加强技术研发、场景验证和市场推广之间的衔接。首先,变被动为主动,通过碳市场、绿色认证、绿色金融等机制,提高绿色技术和减排项目的市场回报,使部分原本需要企业承担的绿色转型成本转化为可量化的经济收益。在此基础上,应以龙头企业和产业园区为支点,推动绿色转型从单个项目扩展为产业集群。与此同时,由于部分城市内部不同区县的产业结构、能源基础和创新资源差异较大,可以建立市级统筹方向、区级差异化落地的两级治理架构,市级层面完善碳市场、绿色金融和公共服务平台等制度和基础设施,区级层面结合产业和资源禀赋推进具体项目,减少资源错配。
深圳拥有较强的企业创新基础,是绿色发展领航型城市的典型代表之一。2022 年,深圳印发《深圳市促进绿色低碳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提出要加快发展绿色低碳产业,推动形成绿色低碳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并将部分创新资源引向新能源汽车、清洁能源、节能环保、基础设施绿色升级和生态环境治理等领域。2024 年,深圳全社会研发投入达到 2453.1 亿元,研发投入强度达到 6.67%,居全国城市首位。企业长期贡献全市九成以上研发投入。较高的研发投入为绿色低碳技术攻关和产业化提供了创新基础。与此同时,深圳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达到 1.67 万亿元,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 43.0%,新能源汽车、智能电网、新型储能和数字能源等产业已经成为城市增长的重要动能。[1]
深圳把城市本身建设成绿色技术的首发场和试验场。截至 2026 年 7 月,全市高水平布局 196 个数字能源科技创新平台,为产业发展筑牢科研根基[2];深圳累计建成充电设施超过 53 万个、超充站 1098 座、光储超充和车网互动一体化示范站 110 座,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到 81.7%[3]。截至 2024 年底,深圳累计推进四批共 113 个近零碳排放区试点项目,覆盖区域、园区、社区、校园、建筑和企业六类场景。深圳正在尝试将这些试点与碳核算、绿色认证、市场激励和金融支持等机制衔接,提高绿色技术和解决方案的复制推广能力。由此,深圳已经初步形成从技术研发、产业化到城市应用,并逐步与碳核算、金融等市场机制衔接的发展路径。
创新型城市创新环境良好、创新资源丰富、创新能力突出,新质生产力蓄势强劲,绿色发展正处于由创新能力积累向规模化应用加速转变的阶段。这些城市高校和科研机构密集,战略性新兴产业占比快速提升。与领航型城市相比,创新型城市的关键差异在于传统高耗能产业占比仍然较高,存量产业绿色转型压力较大,创新资源需要同时服务于新兴产业培育和传统产业改造两个方向[4]。
创新型城市的短板在于技术应用转化不足和存量产业减碳压力较大。一方面,创新型城市不缺乏技术和人才资源,但部分科研成果仍停留在实验室或试点阶段,尚未充分进入企业生产、城市治理和产业链协同场景,技术价值难以快速转化为绿色经济效益。另一方面,部分城市虽然战略性新兴产业增长快,但钢铁、水泥、化工、传统制造等存量产业和园区能耗仍需要压降,推动存量产业减碳。
因此,创新型城市需要同时解决“技术怎么落地”和“旧产业怎么改造”两个问题。一方面,要强化绿色技术从研发到应用的转化机制,通过建设中试平台、应用场景和产业协同平台,加快创新成果进入实际生产过程,由钢铁、石化、汽车等行业提出具体需求并提供生产场景,由高校、科研机构和技术企业围绕这些需求开展研发和技术验证,通过中试检验安全性、稳定性和经济性,使技术具备产业化应用的条件。另一方面,围绕具体环节引入已验证的技术反哺存量产业改造,利用氢能等清洁能源,使其进入高碳工序,替代部分化石能源和化石原料,推动钢铁、石化等传统产业降低能耗、减少排放。
南京的绿色发展,首先要解决的是传统产业的存量改造问题。南京拥有较强的高校和科研院所基础,也保留着钢铁、石化、汽车和电子信息等支柱产业。对南京来说,绿色发展不能只依靠培育新兴产业,还需要推动既有产业降低能耗、减少排放,并加快重点产业更新升级。
南京正在通过绿色工厂和绿色园区建设,把绿色制造要求逐步延伸到更多企业。2024 年,南京新增 7 家国家级绿色工厂、2 个国家级绿色工业园区、1 家国家级绿色供应链管理企业和 40 家省级绿色工厂[5]。2025 年度国家级绿色工厂名单中,南京仍有多家企业入选,其中江宁区有 11 家企业入围,数量居全市首位[6]。绿色工厂的数量本身不能直接证明企业已经实现显著减排,但可以说明节能、资源利用、环境管理和绿色生产等要求正在进入更多工厂和园区的日常管理体系。
在重点行业改造方面,南京将钢铁、石化和建材等行业作为绿色升级的重要对象。《南京市碳达峰实施方案》提出,要通过工艺革新、装备升级、数字化碳管理和产品碳足迹核算,推动传统产业降低能源和资源消耗。这意味着南京的转型重点不是简单压缩传统工业,而是利用新技术改造现有生产体系。南钢是南京传统工业绿色转型中较有代表性的企业。南京市政府披露,南钢累计投入超过 130 亿元用于环保提升、超低排放改造和生态保护,同时长期推进业务数字化和能源管理[7]。南钢的转型利用数据优化工艺、设备运行和生产组织,其在自身改造过程中积累的数字化、能源管理和绿色制造经验,也为相关工业解决方案的形成提供了实践基础。
南京的科研资源和工业应用场景能够在本地有效衔接。高校和科研院所可以提供材料、节能、环保和数字技术,钢铁、石化和装备制造企业则提供真实的生产环境。2026 年,南京提出支持建设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平台和公共技术服务平台,并发布 1000 个应用场景,目的就是让更多技术进入企业验证。传统工业对节能设备、工业软件、能源管理和污染治理的需求,可以为本地技术企业提供订单和验证机会。部分传统企业在完成自身改造后,还可以把相关能力向外输出,形成新的工业服务和解决方案业务。
生态型城市生态本底优越,绿色发展具有较强的资源基础,转型路径更注重生态价值转化。这些城市森林覆盖率高、空气质量优良,绿色产业通常以现代生态农业、文旅、生态康养为主。与资源型城市相比,生态型城市的核心资产是森林、水源等生态资产,本身即符合绿色发展方向,转型的重点是价值转化而非产业替代。然而,生态资源本身并不会自动变成经济竞争力。
生态型城市的短板在于生态优势容易停留在“风景好、空气好、环境好”的浅层认知上,产业转化能力不足。部分生态型城市将生态资源转化为生态产品、绿色品牌和高附加值产业的能力仍然不足,如果过度依赖门票经济、土地开发,生态资源可能被快速消耗,城市也容易陷入季节性强、客单价低、产业链短的问题。另一方面,如果为了保护生态而排斥产业导入,又可能导致就业岗位不足、青年人口流出和创新资源集聚不足等问题。
因此,生态型城市要把新质生产力嵌入生态价值转化的全过程。一方面,要建立生态产品价值核算、碳汇交易、生态补偿、绿色认证和收益分配机制,让部分生态资源的价值能够被计量,并通过产权交易、生态产品经营和绿色金融等方式实现收益。另一方面,找到与自身资源禀赋高度匹配的技术路线,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每一座生态型城市的资源结构都不一样,有的靠森林碳汇,有的靠温泉康养,要结合各地资源特色,用数字技术、低碳技术和品牌运营能力,推动生态农业、绿色食品、生态康养、文旅融合、林下经济、低碳制造和数字治理协同发展。生态型城市的绿色发展路径是在守住生态底线的前提下,用新质生产力提高生态资源的转化效率、产业附加值和长期收益能力。
丽水地处浙西南山区,山林、水域等生态资源丰富,但分布较为零散,单个村庄和经营主体的资源整合及市场对接能力有限,山区地形和生态保护要求又限制了大规模建设。如何在保护生态的前提下提高资源的经营效益,是丽水绿色转型需要解决的问题。2019 年 1 月,丽水成为全国首个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市[8];2024 年,国家发展改革委明确丽水在 2025—2027 年继续开展国家试点[9]。
试点启动后,丽水建立了生态系统生产总值(GEP)核算体系,将农林产品、水源涵养、气候调节和旅游休憩等纳入核算,核算范围覆盖市、县、乡、村四级[10]。 国家发展改革委 2025 年在答复全国人大代表建议时,将“丽水 GEP 进规划”列为代表性做法[11]。GEP 核算主要为规划编制、考核评价和生态补偿提供依据,并不直接用于市场定价。
为解决资源分散和供需信息不畅的问题,丽水组建“两山合作社”和生态强村公司,并建设生态产品交易平台,负责资源梳理、项目开发和招商运营[12]。“丽水山耕”区域公用品牌则通过生产标准、质量认证和统一营销,提高农产品的市场识别度。国家发展改革委网站 2025 年发布的材料显示,“丽水山耕”产品年销售额已连续三年超过 100 亿元,平均溢价率为 30%[13]。 除了品牌经营,丽水也在林业项目中探索利益联结机制。庆元部分村集体、村民小组和林农以林地入股参与合作造林,并获得项目分红[14]。
在产权和经营收益较为明确的领域,丽水还引入了金融支持。当地面向水电站、水库和供水企业推出“取水贷”。国家发展改革委网站 2025 年发布的材料显示,相关金融机构累计完成授信 307 亿元、发放贷款 111 亿元[13]。丽水将 GEP 核算用于公共决策,并围绕具体资源和经营项目完善市场开发机制,为山区城市处理生态保护与资源经营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参考。
资源型城市传统资源依赖度较高,节能减排任务重,新质生产力培育往往面临较高的转型成本和较强的路径依赖。这些城市产业结构中资源开发和重化工业比重较高,能源消耗和碳排放强度相对较大,但部分已开始布局新能源替代和生态修复。与生态型城市不同,资源型城市的核心资产是煤炭、矿产等传统能源资源,这类资产本身高耗能、高排放,需要经历大规模改造甚至替代,而不是单纯的价值转化,绿色转型任务因此更为艰巨。
资源型城市的短板在于产业结构长期围绕煤炭、钢铁、焦化、矿产加工等重化工业展开,财政收入、就业体系、园区布局和企业技术能力都被旧产业深度绑定。这类城市一旦进入绿色低碳转型阶段,往往会面临诸多压力。例如:传统产业升级慢,新兴产业接续不足;资源环境承载力逼近上限,水、土地、污染排放容量越来越紧。也就是说,资源型城市面临的是产业、就业、财政和生态环境等多个系统同时调整的问题[15]。
因此,资源型城市要把新质生产力嵌入绿色发展的全过程。一方面,要用数字技术、智能制造、清洁能源、节能降碳技术改造存量产业,提高单位资源产出效率,推动传统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另一方面,因地制宜,在第一曲线仍有产业基础、财政能力和组织能力时,提前启动第二曲线,培育新能源、绿色制造、高端化工、循环经济、生态修复、生态康养、绿色农产品加工及特色文旅等接续产业。
鄂尔多斯是典型的资源型城市。鄂尔多斯是全国最大的原煤生产地级市,拥有 2600 多亿吨煤炭储量,占全国的五分之一,2025 年承担国家电煤保供任务 4.2 亿吨,占全国总量的 18.5%[16]。但在城市绿色发展中,鄂尔多斯并没有简单放弃煤炭,而是在推进煤炭清洁高效利用的同时,加快布局风电、光伏、氢能、储能和新能源装备制造等产业。2025 年,全市新能源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 24.2%,新增新能源装机 655 万千瓦,可再生能源装机达到 2779 万千瓦,占总装机比重的 42%[17]。鄂尔多斯还着力推动高碳产业低碳转型,一方面开展现代煤化工中试项目、验证项目,另一方面依托建成的碳中和研究院,引进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科研力量,聚焦“绿氢+化工”耦合等绿色低碳技术攻关[16]。
鄂尔多斯的优势不仅在于风光资源丰富,更在于拥有大量工业用能需求、煤矿运输场景和能源装备制造基础。依托自身资源优势,新能源不仅用于外送,还通过绿电消纳、绿氢制造、储能配置和装备制造不断延长产业链,并在氢能公交、氢能重卡等场景中开展示范应用。
鄂尔多斯积极发展新质生产力,在既有能源优势基础上延伸价值链。从煤炭到现代煤化工,从风光资源到绿电、绿氢和新能源装备制造,传统能源保障与新能源产业培育并行,为资源型城市绿色发展提供了新的发展路径。
就在本文成稿之际,《生态保护“十五五”规划》正式发布,为这场关于城市绿色发展路径的讨论提供了一个恰逢其时的注脚。从拓展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到丰富绿色金融产品与服务,再到推动生态监测数字化、支持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规划几乎为本文提到的四类城市都写下了对应的政策注解。国家制度建设与地方实践正在形成相互支撑、相互反馈的关系。
领航型城市探索的标准,可能成为明天的国家标准;生态型城市验证的价值核算方法,可能成为下一批试点的起点;创新型城市打通的转化路径,可能成为传统工业改造的范本;资源型城市培育的第二曲线,也可以为更多资源依赖型地区提供出路。
绿色发展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座城市走过的路,都在为其他城市降低试错成本。找准自己的起点,看清自己的门槛,把新质生产力嵌入自己最擅长的那条价值链,这既关系到城市自身的长期竞争力,也关系到国家生态文明建设整体目标的实现。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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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深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关于深圳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执行情况与2026年计划草案的报告[EB/OL], 2026-06-16[2026-08-17]. https://fgw.sz.gov.cn/gkmlpt/content/12/12846/post_12846529.html
[3] 深圳特区报. 深圳布局近200个数字能源创新平台 超充站达1098座[EB/OL]. 2026-07-01[2026-08-17]. https://fgw.sz.gov.cn/ztzl/qtztzl/cczc/jscx/content/post_12872747.html
[4] 科技部. 对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第4924号建议的答复[EB/OL]. 2023-10-08[2026-08-17]. https://most.gov.cn/xxgk/xinxifenlei/fdzdgknr/jyta/202310/t20231008_18831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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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南京市人民政府. 江宁区11家企业入围国家级绿色工厂名单[EB/OL]. 2026-03-04[2026-08-17]. https://www.nanjing.gov.cn/gqdt/202603/t20260304_5799926.html
[7] 邵启明. 南钢破“内卷”创建企业智慧生命体探索[EB/OL]. 2024-10-25[2026-08-17]. http://www.csteelnews.com/xwzx/djbd/202410/t20241024_9382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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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国家发展改革委. 关于印发首批国家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名单的通知:发改环资〔2024〕684号[EB/OL]. 2024-06-05[2026-08-17].https://www.ndrc.gov.cn/xxgk/zcfb/tz/202406/t20240605_138668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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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国家发展改革委. 对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第6602号建议的答复[EB/OL]. 2025-11-20[2026-08-17]. https://www.ndrc.gov.cn/xxgk/jianyitianfuwen/qgrddbjyfwgk/202511/t20251120_1401796_ext.html
[12] 国家发展改革委. 生态文明督查激励地市典型经验做法介绍——浙江省丽水市[EB/OL]. 2024-02-16[2026-08-17]. https://cjjjd.ndrc.gov.cn/gongzuodongtai/bangongshi/202402/t20240219_136409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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